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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梁文道:一场由“屎尿屁”引发的文化冲突

    梁文道:一场由“屎尿屁”引发的文化冲突

   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看理想(ID: ikanlixiang),作者:梁文道。


    去年,有一部关于“厕所”的印度电影在?#27844;?#19978;?#22330;?/p>


    在这部电影里,一间小小的厕所竟然引发了一场社会革命,也让我们了解到由于传统习俗和宗教等原因,印度许多地区仍然有着这样一番奇观: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户外厕所。


    然而,这番景象对于百余年前的?#27844;?#20854;实并不新奇。


    经历百年的变化,如今我们的“厕所观”以及卫生观念,已经发生了非常巨大的变化,而这些变化背后,实际上还隐含着关于文化冲突、道德观念,以及社会秩序与权力运作的演变。


    梁文道:


    雾霾稍有退去的夜幕里,刚?#25112;?#26463;节目的录制。我在胡同里晃悠,竟发现了一些久违的画面,才让我意识到原?#27492;?#20173;然存在——


    那就是胡同里的公共厕所。


    这些公厕和我们一般熟悉的现代都市公共厕所并不一样,这些胡同里的公厕往往是供给那些住在胡同里的家庭使用。这是由于胡同里的条件设施通常非常不完备,若要修整建家庭内的厕所相?#22791;?#26434;,很多住在胡同里的人家,家里依旧还是没有?#35789;?#38388;,要解手那就必须到这些公共厕所里。


    这让?#19968;?#24518;起将近30年前,我第一?#21355;?#21040;北京,有幸住在一个胡同的大杂院里,还记得当时那?#20013;?#22859;的感觉,认为这是一个体验本地生活的好办法。结果到了夜里,我就?#26102;?#20154;,怎么这房?#27704;?#22836;没有?#35789;?#38388;,要去哪儿上厕所呢?人家?#36879;?#35785;我,要到外?#21857;ィ?#36335;边上有个公厕。


    可想而知,对于当时的我,相当震惊。因为我到底从香港来,一直默认家?#19968;?#25143;都应该有?#35789;?#38388;,直到住在北京城市的老区胡同里,我才有了这样的“公厕体验”。


    30年后,当我再次看到这样的情景,那种怀旧的情绪一下全?#21487;?#26469;了。


    说到这里,你可能以为我要开始批评北京的“落后?#20445;?#19981;是的。其?#30340;?#35201;想想看,有公共厕所已经是个非常了不起的进?#20581;?/p>


    1. 上厕所?一起到街上解决


    你是否想过,明清时期,家里没有?#35789;?#38388;,路上也没有这些公共厕所,而人?#23567;?#19977;急?#20445;?#37027;?#25351;?#24590;么解决?


    可能?#34892;?#20154;会说,家里会放个夜壶、恭桶一类的,可是如果夜壶装满了怎么办,污物倒在何处?理论上,我们如今看书看、影视剧都会提到,有人专门?#31456;潁?#20294;实际上那时候很多人依然觉得这太麻?#24120;?#22812;壶恭桶容易堆满,放在家里味道也不好闻,也非常难以清洗。


    于是,大家最容易想到的解决方法,就是一起到街上去解决。


    现在的我们当然都会默认,上厕所解手应该是件非常私密的事情,如果看到有人在大街上随地大小便,会觉得这人简直太没有公德心。可是要知道,在几百年前的明清时期,?#20064;?#22995;其实是很习惯在大街?#31995;?#20247;解手。



    这样的情境在当时可谓是相当常见的日常生活,一般人也不会太在意,更不会专门记?#25216;?#36733;下来,那?#20174;?#20026;关注这些景象的是什么人呢?就是当时来到?#27844;?#30340;外国人,他们会特别注意北京街道的卫生问题。


    最早来到北京见识到这些景象并进行较大规模记录的,是?#32972;?#26469;华的医生,或者?#24184;?#30103;背景的传教士。


    清末时期,西医开始进入?#27844;?#36825;些西医大致可以分为三类,一类是随军队而来的军医,另一类是通过开办医院、提供医疗服务来借机传教的传教士,第三类就是当时?#27844;?#30340;口岸,?#34892;?#26159;租借?#34892;?#26159;公开的,都会根据当时的情况和部分被迫的?#32423;ǎ?#23558;口岸交由外国人管理,而这些外国人到来的时候也会带自己的医疗官过来。这些医疗官并不只是为了看病那么简单,他们同时还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,具体的之后我再?#19968;?#20250;细说。


    就是这些来华的外国医生,他们首先注意到了北京城的状况。


    2. 当年北京的马?#26041;?#36947;,就是一个巨大的“公厕”


    其中有这样一个苏格兰人,我希望你记住他的名字,这个人叫作德贞(John H. Dudgeon)


    John H. Dudgeon


    德贞是个医生,原先在教会医院工作,也到过?#27844;?#28023;关任职。这位德贞医生在北京历史上,甚至?#27844;?#21382;史上都应该被记住,为什么?#20811;?#24403;年在北京,并不只是为海外来的这些传教团体和海关服务,他其实在北京首创了一所西医院,并?#19968;?#39318;次开设了西药药行。



    1865年,德贞用1300两白银购买了城东?#36164;?#22823;街火神庙,重新装修成医院,命名为“京施医院”。


    后来,他又受聘于清朝总理各国事务衙门,在北京同文馆讲授西方的医学和生理学,他对于北京和?#27844;?#21487;谓格外了解。


    那么,德贞刚到?#27844;?#26102;,对?#27844;?#21448;有什么样的印象呢?


    在不少记载中,德贞提到,当时的北京以及?#27844;?#21508;大城市都缺乏专人负责道路清洁工作,使马路成为容纳各种垃圾秽物的容器。


    李尚仁,《帝国与现代医学》


    同时他又注意到,北京?#32972;?#30340;规划其实本来相当不错,曾修建具备相当规模的排水沟,但是由于长期缺乏维修和疏濬,都被荒废堵塞,?#30475;?#19979;起大雨污水?#31361;?#28459;流路面,使整条马路充斥污水烂泥和垃圾,变成装满臭泥烂物的池塘。


    关于北京的厕所文化,德贞又说到:北京的街道基本上就是公厕,每天?#32423;?#31215;着大量的人和动物的粪便。?#27844;?#30007;人习惯天黑后?#25237;自?#34903;上大解,甚至大白天在最繁忙的街道上也有人这么做。巷口及倒塌或无人居住的房屋,经常也被变为一个另类的便溺场所。


    其实除了德贞之外,当时很多外国医生也都发表了类似的描述。?#28909;?#27721;口的海关医生瑞德(A.G. Reid)说到,?#27844;?#20154;任由厕所粪便堆积数周,直到整个巨大的粪坑堆满为止,而更让瑞德感到惊讶的是,这么恶臭的厕所旁边不只有私人住家,而?#19968;?#24120;常紧邻生意兴隆的餐馆,乃至于如果坐在餐馆里点菜吃饭,都闻得到隔壁厕所传来的味道。


    所以,当时的北京,甚至?#27844;?#21508;大城市都给他们留下了这样一种印象。直到什?#35789;?#20505;北京的卫生状?#38718;?#21457;生了些变化?#31354;?#37324;就需要提到八国联军。


    3. 禁止随地大小便,始于八国联军


    1900年夏天,八国联军攻打北京,慈禧、光绪逃匿到西?#30149;?#25105;们通常知道,当时八国联军攻入北京,非常?#30452;?#28151;账,在城市多处各?#26234;?#30776;掠夺。结果这样糟蹋一番之后,?#24535;?#24471;自己现在要统治这个地方,需要对一切认为不当的地方进行整顿。


    而卫生,?#32479;?#20102;待整治的一个重要部分。?#20998;?#23545;于排泄物、公共卫生的问题,大致是在进入18?#20848;?#21518;,才逐渐有系统地重视和解决。所以,那个时候的西方,和半个?#20848;?#20197;前的西方已经大不相同了,城市卫生非常受重?#21360;?/p>


    按照法国历史学者柯邦的观点,认为对待处理排泄物的态度和方式,其实展现了一个社会对秩序的看法和权力运作的方式。清洁和秩序、肮脏和失序相互对应,脏?#20063;?#20063;被视作一种道德缺失。



    前面已经提到当?#21271;?#20140;城的厕所和卫生状况,于是有人曾形容,当年这些洋人进入北京城之后,赫然发现自己?#36335;?#36827;入了一个巨大的“露天厕所”。 


    八国联军?#32456;?#21271;京之后,就对北京下了一个之前?#27704;?#27809;?#27844;?#30340;命令:不准民众在街上大小便。


    除此之外,还要求都点上街灯,以前北京城没?#26032;?#28783;,他们就要求?#20064;?#22995;每家每户自己负责,晚上天黑之后要在自家门口亮灯,更不许随便上街道解手。


    结果问题来了,因为以前大家已经习惯了在街上解手的方式,现在?#28909;?#19981;允许在街上,那要去哪里解决问题呢?


    于是除了德军以外,其他几个国家的军队?#22836;追自?#21271;京建起了公共厕所,也是北京历史?#31995;?#19968;次有了公厕。


    4. ?#25353;直?#24178;涉?#27844;?#20154;的传统生活方式”


    可是德军?#22836;?#24120;恶劣了,又不许大家上街拉屎,?#20849;?#32943;建公共厕所,只?#21069;?#24067;命令表示不准,如果有人要在街上随地大小便,一旦被德军发现?#31361;?#25307;致一番毒打。


    所以,当时的?#20064;?#22995;都敢怒不?#24050;裕?#21482;能自己躲在家里面解决,根据当时的部分记载,对此许多?#20064;?#22995;?#23395;?#24471;非常痛苦,备受德国人的压迫。 


    根据当时一位文人的记载:?#26696;?#22269;界内虽不准在沿街出恭,然俱建设茅厕,尚称方便。德界并无人倡率此举,凡出大小恭或往别界,或在家中。偶?#24615;?#34903;上出恭,一经洋人撞见,百般毒打,近日受此凌辱者,不可计数。”


    他同时说到:“近来各界洋人,不许人在街巷出大小恭、泼倒净桶。大街以南美界内,各巷口皆设公厕,任人方便,并设立除粪公司,挨户捐钱,专司其事。德界无人倡办,家家颇甚受?#36873;?#30007;人出恭,或借空房,或在数里之外,或半夜乘隙方便,赶紧扫除?#21024;弧?#22899;眷脏秽多在房中存积,无可如何,真所谓谚语’活人被溺?#20811;馈?#20063;。”


    今天我?#33108;?#39038;这段历史可?#36816;擔?#23545;当时的北京人而言,这简?#26412;?#26159;:?#30452;?#24178;涉?#27844;?#20154;的传统生活方式。


    根据一篇日记里的记载,大致是当年有人对着墙小解,过路的人试图制止,对他说“你这样不行,万一让那些洋巡捕看到可不得了?#20445;?#32467;果那人却回头大骂,对制止他的人大加指责说“你为什么帮着那些老外说话?#20445;?#22823;骂他是个“汉奸?#20445;?#20182;认为自己在街上大小便就是一种传统的生活方式,今天这个人却帮着洋人制止我,你不仅不应该制止我,还应该帮忙把风才对。



    其实早在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之前,许多?#31209;脛泄?#30340;国外军队就已经为了“屎尿屁”的问题和?#27844;?#20154;发生过冲突了。


    ?#28909;?#22312;辽宁的营口,当时的俄国人就强迫?#27844;?#24066;民清理随地的粪便,结果引发了激烈的冲突。那时《大公报》就?#27844;?#19968;篇文章为此打抱不平,其中说到,?#23433;?#34903;除秽之俄兵,每见途巷之中,?#30342;?#20043;下,?#24184;?#30041;之粪溺,皆不肯用铁?#38706;?#38500;,辄?#30772;?#24038;近商民,以手捧掬远移焉。”


    说的就是俄国士兵不肯让民众用铁锹铲除粪便,而是?#30772;壤习?#22995;用手?#22836;?#28165;理,久而久之,?#20064;?#22995;异常愤怒,有次就爆发了,纷纷将粪便扔到俄兵脸上,最激烈的一次冲突就此发生。


    当时外国军队占领我们的城市后,许多次冲突的爆发正是由于我们?#27844;?#20154;与外国人对于粪便处理的态度和方法有很大区别。


    5. ?#20351;?#20063;未曾避免“随地大小便”


    你可能会认为,当时只是一般?#20064;?#22995;会这样,那些贵族人家应该不同,家里肯定设有比较好的厕所。以最近非常火热的?#20351;此擔?#19981;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,以前住在宫里的人如何解手?去哪里上?#35789;?#38388;?



    ?#23454;邸?#22826;后这些享有特权的人当然?#26179;?#39064;,?#28909;?#20256;说慈禧太后如厕的马桶,?#22836;?#24120;特别,有着特殊装置,可以让秽物直接落下就被隔绝在一层水银之下,水银就可以隔绝臭味。


    可是,宫里并不只有帝后妃嫔,试想那些太监宫人?#31209;?#20309;解决?


    你可能知道,基本上是用自己房里的便桶,可是因为?#20351;?#23454;在太大,万一在日常干活的时候一时“三急?#20445;?#35813;怎么办呢?#20811;?#20197;,通常最容易的解决办法就是在?#20351;?#38543;便的地方,只要有个坑就去解决了。据说连太和殿——举?#27844;?#23478;大典的地方——两侧都随处散落着太监们的排泄物。 


    你会不会觉得这简直太离谱了?要?#33108;实?#30475;到了该怎么办?


    放心,因为?#23454;?#24179;常也不会去的。太监宫人只需要在大典举办之前,集中一次进行大扫除。



    说完这些故事就让我想起来,今天我们的公共厕所其实已经发生了非常巨大的变化,这样的变化就牵涉到另一个严肃的话题了,也就是所?#20581;?#21355;生”这个概念。


    我们的卫生习惯和状况究竟怎么被改变的?#31354;?#31181;卫生的现代化,为什?#20174;?#19982;外国的殖民势力?#27844;兀?#19981;如我们以后再谈。


    参考来源:

    1. 李尚仁,《帝国与现代医院》,联经出版社,2008

    2. 致知,《刺刀逼着盖起来的厕所》,2012 

    3. 谌旭彬,《?#27844;?#36817;代全城“禁止大小便?#20445;?#22987;于八国联军》,短史记,2016

    4. 祝平一 编,《健康与社会:华人卫生新史》,联经出版社,2013


   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看理想(ID: ikanlixiang),作者:梁文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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